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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梅竹马到异地恋

 1

接到麟潇电话那天,是冬至。

清水涧飘飘扬扬地落了雪,天地凛冽,屋外莹白一片,门口的几排脚印一直延伸至寂静远方,屋内则灯火通明,窗户上贴的红色人影剪纸随几豆烛光摇曳。

一切都是静的,除了那电视机,播放着某个喧嚣的颁奖典礼。。

红色的舞台,偶尔喧嚣炫目的表演,穿着稀薄的女明星和西装革履的男明星们坐在台下,静等着台上颁奖嘉宾的宣布。

晴雨从房间里端出一盘饺子,轻轻摆在桌子上,前来蹭饭的方恒正在一旁全神贯注地剪着红纸,桌子上散落着碎纸片,他已经剪到了最后,似乎快要成型。

方恒抬头,想冲她笑笑,却发现她正兴致勃勃地盯着电视机。

方恒撇撇嘴,放下剪纸,发现剪失败了,只好自己夹起一个饺子吃,又忽然大叫了一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哎呀呀,脖子僵硬了。”

晴雨神色慌张起来,眉眼里又是诧异又是害怕。

她将手搭在方恒脖颈处,这里指指那里戳戳,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骗你的啦,不想让你总是盯着电视机看,对眼睛不好,话已经说不出了,你还想当瞎……”

方恒话说到一半,知道戳到晴雨痛处,再也说不下去了,便只好干笑几声,大口嚼下送到嘴边的饺子,却在下一刻哇哇大哭起来。

他的鼻腔中感到一阵猛烈的刺激,像是吃了冲天椒。

“你竟然在饺子里放芥末!”方恒上蹿下跳。他原本只是怕晴雨孤独,好心来找她一起过节,却不想被如此捉弄。

晴雨捂着嘴笑了半天,伸出食指在空中划了划。

“只有一个芥末饺子?然后我还吃到了?”方恒一脸委屈。

晴雨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正准备比划什么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这年代,会给她打电话的只有林潇。

望着晴雨雀跃着出门的身影,方恒眼里原本飞扬的神色黯淡下来。

他又吃了一个饺子,韭菜猪肉馅,晴雨一直记不得,他喜欢的是白菜猪肉馅。

雪还在下,木门上的红灯笼还是很多年前林潇帮她挂上的,灯笼上长长的流苏脱了丝,丝絮随风拂过她的额头,带着微微的痒意。

林潇和她已经月余没有联系,对方的背景嘈杂,脚步声频繁,似乎在哪个拥挤的地方,“晴雨,我今天拿了奖!”

她静静地笑着,用食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一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如果敲一下,就代表肯定,敲两下,就代表否定。

她刚刚在电视机上看到了,年度最佳男演员,这会子网上的通稿怕是已经翻了天。

电话那头的林潇似乎躲到了安静的地方,这才发现他的声音其实略带疲惫,“晴雨,我们多久没见了,五个月吗?还是半年?你等我等得累吗?”

晴雨苦笑,她已经习惯了原地等待,哪怕连续好些天只能等到一句迟来的“晚安”。

他很忙,很多时候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可是她愿意,愿意这样等下去。带着对未来的希望和爱等下去。

爱,是两个人之间最脆弱,也是最坚韧的纽带。

晴雨用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

她想说,不,她不累。

那边林潇笑了笑,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仿佛下了某种坚定的大决心,“晴雨,不如,我们结束异地恋吧。”

手机滑落手掌,在门口的台阶上蹦跶两下,坠入了松软的雪地,很快隐没不见。

晴雨从来没有哪次,像今天一样痛恨自己说不出话来。

2

晴雨不会说话,是后天刺激的。

七岁那年,在沪打工的父亲忽然寄回来一纸《离婚协议书》,传统的母亲无法接受,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自己关上门,吞了瓶农药自尽了。

二年级的晴雨放学回家,一开门就看见吐着白沫躺在地上的母亲,早已没了气息。

她吓得跪在地上,除了哭不知道做什么,许多天不说话。

这下父亲反倒得逞,直接娶了另一个女人,带着她来参加晴雨母亲的葬礼。

他回清水涧要带走晴雨,晴雨死死躲在邻居家里,死死地紧闭着嘴巴,像只癞蛤蟆一样趴在桌子上,想起父亲从前对母亲的暴虐,和母亲临死前的样子,怎么都不愿跟他走。

清水涧都是老幼妇孺,邻居是林家老奶奶,慈悲心善,主动担当起照顾的责任。

父亲犟不过晴雨,新老婆又对晴雨苛刻至极,父亲允诺每个月寄过来一些钱,便就又离开了。

晴雨这样住进了林家,林奶奶给她煮了碗元宵,她想说“谢谢”,张口啊了半天,却道不出一个字。

她急得哭出来,竟哑得这样猝不及防。

林奶奶心疼不已,将她抱在怀里,嘴里一直叫着“我苦命的孩子”。

然而在林家一开始的日子并不好过。

世人都知道,林家独孙林潇是清水涧的混世魔王,念书成绩差,每天四处野,皮肤黝黑,身形瘦削,一看就像是营养不良。

他一回家,就夺过晴雨手中的饺子,几口囫囵吞完,舔着嘴唇问她姓甚名谁,晴雨吱吱呀呀半天。

“原来是个哑巴啊。”他挠挠头,灵机一动,在她的手心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林潇。

“可乐的可,颂歌的颂,也是一种面包的名字。”林潇舔舔嘴巴,眼睛闪着灵动的光,一脸满足。

晴雨将右手握成拳头,放在手心,渴望记下每一个笔画,林潇看见她绵密的睫毛一闪一闪,轻微地颤抖着。

“以后哥罩着你。”那时候的林潇,就像是港派电影里的古惑仔般,虽然流里流气却显得平易近人。

很多年后,晴雨回想起旧时,才发现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所言非虚。

林潇喜欢演戏,从小就喜欢。

那时候清水涧还有戏院,时不时有戏班子来唱黄梅戏。

林奶奶是文盲,没别的爱好,就带着两个小孩子去看戏,黑乎乎的大堂里布满了木头长凳,舞台简陋老旧,丝绒的幕布拉开,就是画着浓妆的戏曲演员,上演着另一个世界的戏码。

晴雨记得,那日戏台上演着轻松活泼的《打猪草》,年轻的小生四处奔跑,嬉笑怒骂,时而紧张,时而舒缓。

晴雨不喜欢这些,也看不懂,不一会就靠在林潇身上流着口水睡着了,等她醒来,却发现林潇不见了,自己身上只搭着一件他的外衣。

她溜到后台,左寻右寻,最后才发现林潇正跟在刚在台上唱戏的小生后面,一点点地模仿,唱作念打,抬手踢腿,滑稽而笨拙。

林潇自此常偷溜去戏班学戏。

不久后,戏班子的师傅来林家,说林潇是个好苗子,要收他为徒。

师傅说:“有些人天生就注定要闪闪发光,林潇天生就要吃这口饭。”

林奶奶没同意,她虽喜欢看戏,却也明白,古代戏子地位低下,尚有名伶,现代唱戏,成功率那么低,就算成功了,又能有多大的前途?

她的孙子,是要学科学文化知识的,怎么能一生囿于这方寸的台子上。

然而,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潇就悄悄地打包行李,搭上戏班子的大巴,溜去了下一个常驻的镇子。

3

没过两个月,林潇便灰溜溜地回来了。他本就瘦,如今瘦得更厉害了,几乎只剩下皮包骨。

林潇跪在奶奶面前,说自己受不了戏班子的苦,也受不了戏班子那套旧规矩,想回来好好学习。

奶奶手里的长棍重重地打在林潇的脊梁骨上,他倒也不避让,只是咬着牙硬扛。

晴雨晚上帮林潇上药,看见他的背上新伤旧伤交叠,血肉模糊之间,皮鞭的抽痕清晰可见。

晴雨忍不住抽泣,泪水滴在林潇的伤口上,林潇嗷嗷地叫疼,在床上像个猴子似地打滚,逗晴雨发笑。

林潇穿上衣服,对晴雨说:“晴雨,晴雨,我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有多厉害呢?”晴雨用手势比划道。

林潇打开窗户,将头探到窗外,指指高悬的那轮明月,“厉害到,你总是会听别人谈论我,总是能在电视机上看到我,甚至你随便去路边的报刊亭买杂志,都能找到我的名字。

“我就像是那一轮明月,就算离你再远,总之,只要你想我,就能看到我。”

晴雨也把头探到了外面,碧海苍天,两颗年少的心就那样紧紧地挨在了一起。

但林潇到底不是学习的料。

他一路吊儿郎当地混过来,学习上不愿用功,倒是对电影和小说爱得紧,有钱的时候就溜去露天电影院看电影,没钱的时候就蹲在书店里看书,买最便宜的糙面包,能分着吃好几天。

晴雨看到了,晚上就偷偷地把钱塞到林潇的棉袄里,她每次都只塞一点点,不那么明显,她想,这样林潇就不会发觉了吧。

高中时候,林潇的学校轰轰烈烈地弄素质教育,弄兴趣小组和文化社团,林潇心血来潮,跑去参加戏剧社了,参演改编的话剧《雷雨》,演富贵的公子周冲。

他常翘课去排练,晚上回到家,也在房间里练习剧本,走来走去,一板一眼地对着镜子废寝忘食地练习。

林潇说:“晴雨,也许我天生就是要当演员的。”

林奶奶知道了,也不管他,只当又是一场三分钟热度。

话剧上映那天,晴雨偷偷溜去看了,观众坐了满堂,还有好事的同学在台下给他拍录像视频。

这都要归功于林潇拍了一张搞笑的海报,甚至还有邻校的同学过来。

晴雨坐在最后一排,遥遥地看着。

林潇的戏份不是最多的,但他每次一出场,一米九的身高都格外显眼,晴雨耳边常传来阵阵笑意,“怎么有人能把公子哥演得这么痞气,像个小流氓。”

一场两三个小时的话剧演完,严肃的正剧被他弄成了轻松的喜剧,不少人来找林潇要签名。

晴雨依旧是站在人群外遥遥地看着,微笑着凝视舞台中央的林潇,像凝视一轮升起的明月。

“晴雨,晴雨!”林潇签了几个本子,便没了耐心,跳下舞台来找她。

“林潇,你还是挺有天赋的嘛,这么多人喜欢你。”晴雨比划着双手,心里忽然产生了很大的疏离感。

“那有什么关系,我一点都不在意。”林潇扬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小盒子,一条爱心式样的坠子静静安放。这是林潇用演戏的报酬换来的。

“可是我在意。”晴雨将这句话吞进了心里。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那段视频被人传到网上,林潇忽然火了起来,甚至被冠上“痞子贵公子”的戏谑称号,一时之间成了学校里的名人,班级里的同学都叫他“林痞子”。

但林潇的生活却没受到任何影响,他还是该看书的时候看书,该看电影的时候看电影,穿着灰色的上衣和破洞的牛仔裤,活得似个隐形人。

事件快要平息的时候,忽然有经纪人找上门来,问林潇有没有愿意做艺人的意思。

晴雨躲在门外听着经纪人和林奶奶的对话,听着天文数字一般的钱从经纪人的嘴巴里自然而然地蹦出来,终于明白心里那股疏离感的来源。

林潇,他实在太好命。只要想做什么事,上天都会帮他。

4

林潇走的那天,在破旧的火车站对晴雨说:“晴雨,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那轮明月。”

晴雨点点头,然而那段日子,天气忽然转变,常常下雨,有月的日子不多。

林潇走后,晴雨的日子更寂寥了,她就是那时候学会剪纸的。

清水涧地处中部,冬季严寒干燥,小镇人烟稀少,林奶奶一边听着黄梅戏,嘴中跟着咿呀,一边捏着红纸,用锋利的剪刀剪出人间百态。

晴雨无事可做,细心观察两番之后,便也拿着剪刀和红纸来学,三下五除二,红纸上也有了分明的图案。

“我家晴雨的天赋原来在这里。”林奶奶笑着调侃她。

开始的时候,林潇还常来电话,有时说的话多,有时说的话少。

晴雨手握着电话,静静听着,表示肯定回答时就敲一下话筒,否定回答时就敲两下话筒,他们保持着这样的默契。

说着说着,林潇便没得说了,便问了一句,“晴雨,你最近的生活怎么样呢?”

但晴雨说不出来,她只能敲一下话筒,意思是“我很好”。

其实她在学校的朋友很少,独来独往,交际圈子很小,成绩也一般,但这些,林潇通通不知道。

她好也是好,不好也是好。

清水涧没有特殊教育学校,她就在普通的学校里念书,闲暇时就去卖剪纸,两毛钱一张,每天卖几张,她把收来的毛票都放在铁盒子里,每个星期数一遍,算着还差多少钱购买去北京的火车票。

半年后晴雨攒够了钱,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去了北京,又按图索骥找到了林潇的地址。

北京城的冬日,墙上挂着的都是冷冰棍。那天林潇外出培训去了,她便穿着薄薄的棉袄在住处外等了一日。

林潇和同一期的那帮练习生回来的时候,看见角落里晴雨,她不顾眼睫毛上结的冰碴,张开手扑腾着,刚准备拥抱过来时,却晕倒在了地上。

“最近就要准备出道了,处理好这件事,不要给我们团队带来任何不利的影响。”队伍里的老大给他下了通令。

那时候的林潇,终于不再是年少时嬉皮笑脸的少年,在京城的短短半年时光已将他磨练出钢铁般的面容,冷峻而坚毅。

林潇沉着脸,什么也没说,将意识模糊的晴雨抱去了自己的房间,给她盖了好几层棉被,把热水袋覆在她的脚上。

但晴雨还是瑟瑟发抖。

林潇急了,索性脱了外套,也钻进被窝,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两人的身体相碰,林潇碰到晴雨刚发育饱满的胸部,脸红到了耳朵根。

正在昏睡的晴雨感受到了男性身体的炙热温度,翻转身来,两人的嘴唇相触,林潇打了个激灵。

晴雨的喉咙发出含糊不清的吞咽声。

5

晴雨没考上大学,更确切来说,是没考上北京的大学。

她便直接放弃了念大学的机会,在清水涧开了一家小小的报刊亭,卖些小东西,生意一般,勉强糊口,没人的时候她拿起剪刀剪纸玩。

剪纸被挂在门帘上,成了长长的几排,随风摇曳,簌簌作响。林奶奶问她以后作何打算,她指指手中的剪纸和那一爿店铺,意思是已打算献身于此。

那一年林奶奶去世了,也算是桩白喜,林潇一个人从京城赶回来主持葬礼,事必躬亲,不眠不休地在灵堂跪了两天。

晴雨跟在林潇后面帮他,他鞠躬她也鞠躬,他跪她也跪,还是和以前一样,做着他的小跟班。

过完头七,他们送外婆去火葬场,林潇抱着骨灰盒回来,灵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跪了良久,才一同起身离去。

出灵堂的时候,林潇忽然拉住了晴雨,亲了一下她的侧脸颊。

晴雨的眉眼惊诧纷飞,却掩不过嘴角的那抹甜蜜,林潇醉心于她那一低头的温柔,顺势将晴雨拉进了怀里。

唇齿交缠间,晴雨尝到了一丝血腥。究竟是谁爱得太用力?

“晴雨,请继续等我。”林潇轻咬她的耳朵。

“我一直在等你。”晴雨想掏出被他紧锢着的双手,告诉他这一句,却被他拥抱得更紧。罢了,她不说,他想必也是知道的。

但她也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也许你功成名就之日,也是我人老珠黄之时。

那时林潇刚出道,接拍了一部青春古装偶像剧,在里面饰演主角,从下九流的小喽啰成长为一代大侠,因为正能量的形象,吸引了不少粉丝。

而且荧幕内的痞气小生,到了荧幕外却看来一身板正,对人和善之余保持着适当的疏远,巨大的反差,令他一时间风头无二。

莫名其妙的蹿红,导致竞争对手也如林,有好事者买通狗仔,彻夜报备林潇的行踪,甚至跟着林潇跑回清水涧,拍下了两人接吻的照片。

最后在微博上大放厥词,骂林潇不守孝道,公然淫乱。

发布会上,林潇身穿黑衣,面含忧伤,对着满堂的记者九十度弯腰,言辞恳切。

“她是我的妹妹,从小被我家收养,奶奶去世,她伤心欲绝,我伸手为她擦泪。

“我特意放下如山般的工作,回家乡处理奶奶后事,却不料竟被有心人士拿去大做文章。

“如果你们想要攻击,请攻击我,放过我的家人,我希望能保护好他们。”

说完这句,林潇再也不愿补充,退居幕后,工作人员解释说两人接吻照片均为PS合成,还一一进行现场演示。

公关趁机炒作,“孝子”形象更加深入人心。当日,林潇接到的工作邀约又翻了两倍。

晴雨翻杂志时看到了这些。那句“她是我的妹妹”却像是一根针般扎进了在晴雨的心里,痛得她不能自己。

她期待得到林潇的解释,却又是一连好几天收不到他的消息。

“林潇,我不想当你的妹妹。”她用红色圆珠笔在上面重重写下,又将杂志扔进了火堆。

后来林潇再打电话给她,晴雨不由分说地就挂了,她气得无法消停。

林潇又再打,一而再,再而三,不仅打给她,还打给邻居,邻居都跑来求她接电话。

林潇在电话里求饶,“好晴雨,我以后再也不听经纪人的话了,你再等我一两年好不好,我们很快就不会是异地恋了。”

那时候晴雨不知道,这句话会一语成谶。

6

晴雨二十岁那年,清水涧里来了个大学生干部,叫方恒,白白胖胖,穿着运动衫,憨厚的脸也肉嘟嘟的,看起来像是维尼小熊。

方恒整日在各家各户寻访,对古老的剪纸文化尤为热衷,左右缠着晴雨教他,还扬言将来要为她办一场剪纸展览,保护这门正在逐渐消失的民间艺术,也保护晴雨这个民间手艺的传承人。

方恒言之凿凿,说得晴雨也要激动起来。

方恒有了借口,来得更勤了,常常拿着厚厚的笔记本来和晴雨讨论关于剪纸的一切,他摆出上学时的耐性和认真,请教晴雨,又是记又是画,没过多久,就用掉了厚厚的一本笔记本。

方恒问她,“你就一个人住在清水涧吗?没有家人吗?”

晴雨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方恒去问了旁人,方知晴雨一直住在林家,跟大明星林潇亲如兄妹。

方恒翻出旧年杂志,心中确认两人是兄妹关系无虞,来晴雨家来得更勤了。

方恒表现得这般明显,晴雨自然是明白的。

小镇女孩,二十来岁嫁人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可她不想,她心里还有心心念的那个人,但又不能说出来。晴雨只好用“我不喜欢你”这样苍白的理由来拒绝。

“我相信日久生情。”方恒的回答叫晴雨哭笑不得。

方恒常给晴雨带些家中寄来的滋补品,知道她是后天失声时,还专门带晴雨跑去医院咨询了认识的医生。

医生说晴雨长期不说话,声带严重受损,或许可以通过声带修复手术恢复说话的能力,手术风险不高,恢复的概率却很大。

晴雨知道时高兴坏了,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通知林潇。

林潇那时候正在片场闭关拍戏,手机全权交给了助理,晴雨悻悻地挂了电话。

后来那部戏被网友盛赞,他在剧中的演技,这部小成本的电视剧也成了黑马,林潇因此拿了年度最佳男演员。

方恒说:“你别犹豫了,我还等着听你那曼妙的声音呢,一定美如天籁。”

晴雨就这样上了手术台。

是方恒陪她去做的。

手术进行的时候,方恒买了份报纸守在外面,娱乐版的头条便是林潇公布的恋情,是和正在拍摄的那部电影女主角,两人因戏生爱。

方恒看着心烦,将报纸扔在了包里。

晴雨醒来的时候,呜呜呀呀,依旧说不出话来。

方恒跑去问医生,医生说晴雨的哑大部分是心理原因,如今生理部分的问题已经解决,但心病还须心药医,还差一个刺激的点,这要靠她自己。

方恒回病房的时候,看见晴雨正在接电话,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报纸,林潇和别的女人合成的图像摆在一起,占据了大半个版面。

泪水在晴雨的脸庞无声地滑落,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又一颗,沉重地敲击着他的心房。

方恒望着她,嘴角只剩下了叹息。

7

转眼到了冬至,方恒留在了清水涧,陪晴雨去给林奶奶上了坟,又陪她一起吃饺子。一年中最冷的一天,晴雨心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但林潇偏偏来了那么一通电话。

“不如,我们结束异地恋吧。”她听得出林潇口中的犹豫,却也听得出他口中的坚定。

像是一个早已确定的想法,只是一直因为其他原因,而没有下定决心。

晴雨站在外面,又想哭,又想笑,气得直跺脚。这么些年,算什么呢?

她这些年收集了几大箱子关于林潇的资料。

她总是第一时间去买林潇的电影光盘,去听林潇的专辑CD,去买有林潇采访的杂志与报纸,甚至网上那些关于他的正面报道也都被她复制粘贴在一个小小的文档里面。

爱一个人,就是要拼命记得关于他的全部。爱一个人,就是无论外界说什么,依然无条件地信任他。

晴雨有她自己的坚持,只是,如今这坚持终究要成了灰烬,在冬至这日飘散空中。

“晴雨……”方恒听到哭声,走了出来,他将大衣搭在晴雨的肩膀上。

晴雨呜咽不清,终于哭了出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冬日寂静的雪原里,响彻了一整个天际,就连树梢的白雪,也纷纷扬扬地坠落,像是要为过往祭奠。

方恒鼻子一酸,只好坦诚,“晴雨,过完元旦,我就要走了,应该不会回来了,但是走之前,我要送你两份礼物,一份是,清水涧愿意为你开辟一间剪纸办公室,来保护这一几乎要失传的文化。”

方恒长吸一口气,确保晴雨心情已经平复下来,才敢继续说完接下来的话,“另一份礼物需要你自己去发现,听我说,你走去铁门那里,有我留给你的惊喜。”

8

晴雨不明所以,但还是奔了出去,她看见铁门那里挂着一片红纸,上面是两个小人的剪影,在大雪纷飞中摇曳,却始终未随风而去。

红纸的旁边,立着她熟悉的人影。一米九的个子,在南方太不寻常,也太突出。

晴雨走过去,看着那红纸,不必猜,便知这是林潇的“杰作”。

他赖着聪明,学什么都上手极快,却又不愿多费工夫,所以这小人,剪得有三分形似,却始终少了那么几分神韵。

林潇熄灭了手中的烟,“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用手语比划道:“我以为你早已走了。”

林潇拍拍她的头,目光里有着许久不见的宠溺,“真是傻瓜,我想说的是,我们结束异地恋。”

晴雨在静静等待。

林潇干咳两声,“我是说,结束异地恋,开始同地恋,我放弃做演员,回到清水涧,与你开始新生活。”

晴雨抹去眼角泪水,将拳头打在林潇身上,这个人,多少年了,还是这么爱开玩笑。

林潇想要从铁门上取下红纸,却发现纸卡在了上面,怎么也弄不下来,他只好回头向晴雨求救,一脸无辜。

“我……帮你。”晴雨缓慢地张嘴,发出了沙哑、但并不模糊的声音。

此刻风雪寂静,明月若隐似无,但她终于不必依凭这亮丽婵娟来表达思念。

何当共剪西窗烛,她终于等到了林潇,她这辈子的良人。